匈牙利作曲家维格谈与贝拉·塔尔四十年合作

匈牙利作曲家、演员兼编剧米哈伊·维格（Mihály Víg）是导演贝拉·塔尔（Béla Tarr）四十多年来最亲密的创作伙伴。近日，他在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上出席大师班，在《都灵之马》放映后与观众分享了他的创作历程。

维格与塔尔的缘分始于1984年。当时塔尔的导演生涯刚起步，他在朋友的一场音乐会录像中发现了维格。两人初次见面很简短：塔邀请维格为《秋天的年鉴》配乐，一杯香槟便定下合作。维格此前完全没有电影配乐经验，而这部作品高度依赖纪实美学和即兴表演，对他来说是个陡峭的学习曲线。

随着合作深入——包括《撒旦探戈》《鲸鱼马戏团》《诅咒》和《都灵之马》等作品——一套非传统的创作流程逐渐成型：维格在影片开拍前就完成所有配乐，只依据剧本而非剪辑成品进行创作。他的起点是剧本留给他整体的情绪印象。“我深入内在，等待灵感和宁静降临，”他引用《都灵之马》幕后纪录片中的一句话说道。

维格解释说，之所以能这样工作，是因为他、塔和编剧拉斯洛·克劳斯瑙霍尔凯（László Krasznahorkai）共享一个根本的创作信念：人们习惯逃避直面存在的真实本质。三人在这一哲学前提上的契合意味着维格的配乐很少需要大量修改。塔尔完全信任作曲家的直觉——不过维格通常会提交多个版本，由导演挑选最适合影片的那一个。

对维格而言，声音远不止配乐本身。他提到《撒旦探戈》中绵延不绝的雨声和《都灵之马》中呼啸的风声，称它们是整体声音元素的一部分。“如果我们静下心来真正聆听，可以把它们称为美妙的音乐，”他说。

维格还出现在塔尔的电影中。他在《撒旦探戈》中饰演骗子一角——这是他最著名的银幕角色，为此他背诵了三十多页剧本，并完成了一段约十二分钟不中断的对白。这段经历让他直接理解了塔尔的选角方式：不是找演员匹配写好的角色，而是找到本身就体现那些角色核心特质的人。塔尔混合使用专业和业余演员，但对所有人都要求同样未经排练的自然感。

当被问及外界普遍认为塔尔是片场“暴君”时，维格给出了截然不同的描述。他回忆说，导演在整个拍摄过程中始终脾气温和，从不提高嗓门，与员工的私下谈话也只在私下进行。拍摄标志性的长镜头时，感觉像是演话剧：一旦开拍，导演便保持沉默，直到整段拍完才给出反馈。他给予演员极大的诠释自由，对每一个选中的演员都完全信任。

关于长镜头美学——塔尔的标志性手法——维格将其溯源至匈牙利导演米克洛什·杨索（Miklós Jancsó），后者是塔尔的个人导师。在塔尔看来，碎片化的剪辑会打断情感连贯性；一个不间断的长镜头则能模拟生活经验的连续流动。

回顾《都灵之马》的极简主义——对白稀疏，重复的家庭仪式——维格反驳了将其视为纯粹虚无主义的解读。他区分了米兰·昆德拉作品中的“轻”和塔尔影像中的“重”，认为两者并非简单对立：即使是在无情的悲剧中，也包含喜剧的丝线。“这就像卡塔西斯，”他说，“到最后，一切都被净化。观众窥见事物的核心，整个世界突然变得清晰。生活固然残酷，却也蕴含着深刻的美。”

维格还分享了幕后趣闻：编剧克劳斯瑙霍尔凯曾与塔尔因剧本争执而中途离场，两天后带着一部六十页的短篇小说回来，这部小说后来成为《都灵之马》的蓝本。制作团队曾花大量时间寻找一匹眼神足够悲伤的马，拍摄结束后确保马被安置在一个可以安度余生的家庭。

被问及最爱自己的哪部配乐时，维格没有选择广受赞誉的《鲸鱼马戏团》，而是将《诅咒》和《都灵之马》列为人喜好。在塔尔的剧情长片中，《撒旦探戈》在他眼中地位最高。对于被七小时片长吓退的观众，他开玩笑地建议：撑过开头一小时，剩下的自然就顺了。

在大师班结束时，维格引用了塔尔的指导哲学：“生活是一份礼物，拒绝这份礼物是失礼的。”

雪鸮编辑认为，维格与塔尔四十年的合作关系本身就足以让人重新理解“导演中心制”之外的分工可能性——尤其对习惯了好莱坞流程体系的观众而言，这种完全依赖哲学默契而非商业流程的创作方式，无论是否认同，都值得一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