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拿大碳捕获承诺20年落空：捕获量不及油砂一年排放

2007年3月，苹果刚推出初代iPhone，伊拉克战争正酣，阿尔·戈尔的《难以忽视的真相》赢得两项奥斯卡奖。时任加拿大总理斯蒂芬·哈珀在埃德蒙顿对记者们谈起了“碳捕获与封存这项激动人心的新技术”。他说：“与其把数百万吨二氧化碳排入大气，我们或许可以从油砂、燃煤电厂和其他工业排放源收集它，然后泵入地下深处，永久封存。”哈珀认为，一旦完善这项技术，不仅可遏制加拿大的温室气体排放，还能向全球出口。

这是加拿大政治领导人一系列关于碳捕获承诺的开端。碳捕获与封存（Carbon Capture and Storage，简称CCS）是一种从工业废气中过滤二氧化碳（一种温室气体）并将其储存起来、防止其进入大气导致气候变暖的技术。近20年来，自由党和保守党政府都曾大谈特谈利用该技术削减工业排放，尤其是在全球第四大已探明石油储量——阿尔伯塔油砂（埋藏1590亿桶沥青）领域。然而，从2007年到2024年，油砂碳排放增长了3.5倍，达到9200万吨，而加拿大工业碳捕获能力每年仅数百万吨。

哈珀发表讲话时，油砂开采正产生2600万吨排放。油砂中的石油以粘稠沥青形式存在，需要大量电力、蒸汽、燃料和重型机械来开采和转化为可用产品。这意味着油砂生产相关的排放高于某些其他石油矿床，其最终产品（如汽油）燃烧时进一步加剧气候影响。当时油砂投资热潮高涨：2003至2007年投资额翻了三倍，超过制造业；油气营业利润翻倍；卡尔加里办公室空间紧张，失业率创历史新低。到2009年，油砂产量已压倒加拿大其他形式的石油生产。

科学家一致认为减缓气候变化需减少石油、天然气和煤炭的使用。但哈珀在2007年并未对油砂排放施加严格政府限制，而是寄望于碳捕获作为环境与经济解决方案。“这是一个真正能改变世界的梦想，”他说，“朋友们，空谈环境的口号时代已经结束。我们正在采取真正行动，带来实实在在的成果。”19年后，这个梦想仍未实现。

加拿大环境和气候变化部向《狼獾新闻》（The Narwhal）证实，从2000年至2024年，全国累计捕获二氧化碳6870万吨。也就是说，油砂在2024年一年内排放到大气的二氧化碳（9200万吨）比碳捕获设备在近25年里从工业源头阻止的排放还要多。这仅是2008年哈珀政府报告中设想捕获量的一小部分。该报告称加拿大理论上每年可捕获高达6亿吨二氧化碳，并且碳捕获技术可以“在十年内利用现有技术迅速实施”。报告断言碳捕获与封存“是实现国内大幅减排的可行途径”，是“依赖化石能源的加拿大西部必须拥有的技术”。

但现实是，经过大量关注和投资后，加拿大今年（2025年）的碳捕获能力仅为“每年数百万吨级别”（加拿大自然资源部发言人称，拒绝提供精确数字）。这种捕获量与油气行业不断增排的对比，相当于每年从高速公路上移除100万辆汽车，同时却有3000万辆汽车驶上匝道。前环境部长、特鲁多政府时期的凯瑟琳·麦肯纳说：“碳捕获从未在规模或价格上得到验证。这是事实。油气公司跟我谈了大概十年碳捕获与封存，做出了承诺，但我们什么都没看到。”

如今，新任总理马克·卡尼像哈珀一样，把希望寄托在碳捕获技术上，同时主张增加石油产量。卡尼与阿尔伯塔省达成协议，承诺不执行特鲁多时代提出的油气行业排放上限。该协议旨在扩大石油产量并修建一条通往西海岸的新石油管道，还包括在阿尔伯塔省建设碳捕获与封存网络。2025年7月，五家油砂公司同意到2035年利用碳捕获每年吸收600万吨油砂排放；到2045年，该名为“Pathways”的项目预计通过“一系列技术”年捕获1600万吨。卡尼在今年1月议会中表示：“阿尔伯塔协议将建设碳捕获与封存，将建设我们的未来。”能源和自然资源部长蒂姆·霍奇森（曾担任油砂公司董事会成员）去年告诉卡尔加里商界：“我们所有人——政府和行业——都需要完成Pathways项目。本届政府不会是空谈的政府，而是行动的政府。”

联邦政府早在2011年就自称“碳捕获领域的世界领导者”。哈珀时期的自然资源部长乔·奥利弗当时说：“加拿大处于在广泛规模上使用这项技术的绝佳位置。”他后来因技术记录不佳转而反对最新的油砂碳捕获提案。特鲁多政府时期，多位部长持续强调碳捕获的重要性。2016年，自然资源部长吉姆·卡尔称碳捕获是“当今最紧迫的问题之一”。2018年，继任者谢默斯·奥里根称碳捕获是“降低排放的重要组成部分”。2024年时任工业部长、现任财政部长弗朗索瓦-菲利普·香槟将加拿大公司描述为“碳捕获领域的全球领导者”。

油砂公司曾组成Pathways Alliance（原称Oil Sands Alliance），最初声称到2030年削减2200万吨油砂排放，碳捕获是核心手段。但随后他们将该数字下调至2045年减排1600万吨。油砂企业反对排放上限，游说政府推迟并放宽规则，要求“灵活和成本效益”以及“长准备期”。2024年，加拿大最大油气公司之一的负责人公开呼吁放弃该政策。阿尔伯塔省省长丹妮尔·史密斯也反对。去年卡尼执政后，加拿大油气高管和游说团体要求“逆转过去十年”的特鲁多时代政策，不仅取消排放上限，还废除其他环境规则。卡尼已满足了他们多项要求。

《狼獾新闻》联系了十余位现政府和前政府官员，询问他们如今是否仍坚持当初的碳捕获承诺。霍奇森部长的发言人将问题转交自然资源部，该部发言人回应称，碳捕获等技术是“加拿大更广泛气候工具箱中的重要工具，可以在加强增长和安全的同时减少或清除排放”。碳捕获与封存“前景广阔，但需要持续投资和部署才能充分发挥潜力。加拿大正在通过Pathways等项目和研发支持推进这一技术。”